张逸智
陕西知识青年从军记
民国三十三年十月十四日,先总统 蒋公时任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发起了知识靑年从军报国运动,于是全国各地热烈向应。而我们扶风县天度鎭,是由本鎭一位退役少将副军长,时任「参议」的冯华堂将军,在鎭西门外的庙前戏台上,向我们集合台下的靑年们讲话,说明蒋委员长发起知识靑年从军的原因,是因我们对日抗战已经七年多了,而知识靑年从军的比例却为数甚少,受到外国的批评,同时友邦援助我们的新式武器和车辆,都需要知识程度较高的靑年来使用,在训练上可以速学速成,发挥杀敌致果的最大效力,所以纔发起了这一伟大的号召。
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本县各乡鎭的从军靑年,开始向县城集合报到,住在城隍庙西侧的三民主义靑年团内,全县共为一百二十五人,其中有县立中学的敎员四位及县政府的职员一位。
在住县期间,特指定一饭馆供应三餐,各机关和县商会一连三天,均以晚宴招待,晚上并于住址地前搭台演出秦腔大戏供我们观赏,在最后一晚的戏码中,有薛平贵「别窑投军」一折,寓意深长!
十二月三十一日上午,开始赴西安集合报到,在欢送的行列中,计有县长常荣德,县党部书记王挥琴,靑年团书记王建基以及各界代表,场面甚为热烈!当我们列队步出东城门时,墙上所贴许多红纸标语中,以「班马再生」最为醒目,也使我忆起了乡先贤班超、马伏波二位对国家的勋业。当步出城门走过城南石桥后,有数十辆骡、马骄车在路傍等待着,分配每四人乘坐一辆。
当车队正要出发时,路傍的人群中,走出了一对老夫妇拦阻车前,因为他俩的独生子,正在县中读书年仅十六岁也上了骄车,老夫妇哭着叫儿子回家,儿子却坚决非从军不可。经过了二十多分钟的僵持与劝导后,儿子仍不下车,老夫妇在无可奈何之下,才准儿子前去从军;但到了西安作身体检查,终因年龄小,又不够高度而遭淘汰,留下了壮志未酬的憾恨!
马车队于下午到达了绛帐火车站,我们于晚上十点多钟搭火车直赴西安,于三十四年元旦日的四点多钟到达,列队步行进驻西大街西仓门小学的靑年军第八宿舍,同住该校者,尙有栒邑、柞水、韩城共四县的从军靑年。
当各县从军的都到齐后,便以县为单位分批的赴西关外飞机场一个机棚中,将全身脱光,由十多位美军医务人员检查身体,机棚内烧着数十堆木炭火,以保温御寒,检查合格的,每人发一张乘机证,日后等待通知凭证登机。
随后,每人发给棉军服、棉大衣、棉背心、白布衬衣及棉被、绿帆布袋等,并发每人零用金法币八千六百元,而当时黄金市价每钱为法币伍千元;每人在胸前佩带「知识靑年从军」红布条,凭此可理发、看戏享受半价优待,坐火车更可免费。
到西安约一星期后,我们扶风县旅省同乡会,在西京招待所请我们吃西餐早点,当我们列队按时于八点到达后,一切尙未准备,同乡会理事长,曾任副师长的郭绍唐将军大发雷霆,把该所的负责人训斥了一顿,然后将我们按名册逐一叫名起立,使各位同乡认识。在当时的家乡,名字可以自由的更改,所以我在从军报名时,改名为张四维,以示从军之诚意。当叫到我的名字时,竟响起了一片掌声,一位乡长并望着我说:好一个英雄的名字!
在未赴云南省之前,省主席祝绍周先生,曾在新城内省府大操场检阅我们,除了训勉之外,并说本省预计从军靑年为一万人,但报到的体检合格者却有一万四千多人,几乎超过预计的半数,可证靑年们都是爱国的。当场并发给我们每人一枚银质戒指,正面为珐琅质的靑天白日党徽,内面正中刻着「从军纪念」,内两侧刻着「陕西省政府赠「字样。祝主席并说明作戒指的材料,有祝夫人捐出的四百个银元在内。而我们听后,每人都起了对祝夫人的敬意与谢意!
当祝主席检阅后,各县队按照通知进住机场,开始了日夜不停的空运云南省的行动。凡由云南来的C四六飞机,皆满载汽油,当大油桶下卸完毕,人员卽时登机起飞。
在开始空运之后,大家都不知何日方可轮到,因而许多人都不假回家三五天,我也是其中之一。当我返回第八宿舍时,我们县的已去了云南,我便赶到机场,凭证加入等待登机的县队。
我们所乘的C四六型飞机,于二月一日上午九点多起飞,在西安上空盘旋了一周,由机窗下望,西安城街道纵横整齐,有如一座大棋盘,而渭河有如一条曲折的白带子。飞机通过秦岭不久,气候卽感觉温和了,大家先脱去棉大衣,而向南越飞越热,又逐次的脱去了棉衣、棉背心与毛衣,仅剩一件衬衣了。
各队的飞机,有些中途曾在梁山、成都或昆明各机场降落休息或过夜,而我们这架机却以五小时整直飞云南沾益机场。当我们步出机场,沿途的景色,由西安的白雪覆地而成了暖风拂面,绿野迎人,田中大麦已经出穗,油菜和豌豆花正在盛开,而蚕豆株上的白花下已结了半数手指般的圆豆荚,骤覩此景,眞好像到了人间仙境。
由机场到了沾益县政府,见其房舍之陈陋,有如小寺院一般,院中摆着几箩筐糙米饭,地上摆着十多盆大芥菜煮白萝卜,是招待我们的午餐,但却无人就食,各人吃着自己在西安所买的包子或锅盔。稍事歇息,卽赴火车站乘车去曲靖县。云南的火车,和山西的同蒲铁路与台湾的铁路相同,皆为窄轨,初见之,予人以」小家气「的感觉。
到曲靖县下车后,进住北关一家木板楼的旅舍中,有的人拿出在西安每斤六十元买的干大枣在吃着,店老板见到后便说:云南不出产红枣,只有中药店可买到,一斤要一千二百元呢!竟贵了二十倍,眞应了家乡」货离乡贵「的谚语了。当时在街上买五元的东西给一张十元法币,卖方找给我一张滇省银行的十元纸币,我还以为老板找错了,他说一元法币可换二元云南纸币。所以也流行着」老滇票,一元当五元「的谚话。
第二天,随队南行二十多里,看到公路傍的温泉山上,搭着许多黄色的尖顶圆帐蓬,我尙疑问是用作甚么的?一会儿由公路转入了该处,方知就是我们的营地。而我们县队的都编在六二一团,它和六一九团同驻曲靖北关外的大营房内,原有的瓦房不足,所以临时盖了许多竹架稻草房舍。
第二天开始编队,我编为六二零团二营五连,正式的番号是靑年远征军二百零七师,六百二十团。班长和副班长皆由我们新兵中选任,阶级一律为二等兵,而我被选为副班长。我们班长姓苏,他与我们的营长陈呈祥少校原为军校十四期的同学,所以不久便调往团部任警卫排的排长。而同时从军的范高鹤,他与我们中将师长方先觉将军为军校四期的同学,不久便被调往设在昆明的师部去了,后来任干训班上校副主任之职,而我们县政府的那位职员及县中的四位敎员,在六二〇团中均被派往各连任文书及特务长(今之行政官)之职。也有少数人被选送印度去接受各种车辆的驾驶训练。我们团中从军者尙有一位张英武型的巨人,编于团部服务,他的食量超过常人二倍,经呈报师长后,准其发给每月三人份的主副食。
当全团编齐开始正式敎练之前,团长龎宗仪将军在朝会中规定,凡留长发者,一律要剃成光头,并说:你们自愿来从军,是抱着牺牲为国的壮志而来,又何能计较头发呢?他遂脱去军帽说:我的西装头,下午我就剃掉,作为你们的榜样。此后,大家都剃成了和尙头。
当快要过春节时,连下了数日大雪,大家都在帐蓬中稻草铺上冻得难耐,而该地的百姓笑着对龎团长说:已有三十年没下过雪了,这一场大雪是你们由西安带来的!
有一天下午,营长在营部伙房傍边土地庙前,和我们聊天,看到墙上用柴炭写着一首打油诗:」自从入了营,想飞也不能,吃的砂米饭,一月五十元。「营长看后,只是笑了笑。那时的五十元,只能买到五小磁杯的炒蚕豆或者五小杯的炒松子,而一只白萝卜卖价也要十元。每人每月发给三钱食塩粉,作为牙膏的代用品,每月并发无面値印有」军邮「二字的邮票三张,以应邮资之递涨,而我至今尙存有一张,作为永久纪念。
起初,每人每月发给稻草编的草鞋四双,第二月,改发每班稻草一捆,由各人自己学编草鞋,而我们班上有位沔阳县的龎姓弟兄会编,于是就由他包办了。因为大家从未穿过草鞋,初穿时脚都被磨破了多处,人人都成了八仙中的铁拐李了。
三月间,中央的一个慰问团来驻地慰问,中午并一起会餐,而中宣部副部长利瓦伊果先生,曾给我们讲话,在当时,是我听到过的口才最好的一位演说家,对士气有着极大的鼓舞作用。
四月二十二日, 蒋委员长坐轿车到温泉山来校阅我们,随行的有卫立煌、廖耀湘、方先觉及中外的电影记者。在对我们的训话中曾有」你们都是我的子弟,我就是你们的父兄,三民主义的新中国,需要你们来建立……。」当 委员长走后,每个人都流露着万分的兴奋之情,都以能见到 委员长为最大的荣幸。
三十四年五月间,因昆明新成立的伞兵突击总队,派员来我们团里挑选部份志愿人员,而我也就离开了靑年军,参加了更为冒险犯难的天兵部队。而三十六年后的今天,想起当年从军的情景,仍是一段美好而令人兴奋的回忆!(完)(张逸志住:高雄大寮,精忠四村五六一号)
录入校对:鱼珠前航道舵手
来源:陕西文献第5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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