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尺子
这是赵大伟(家骧)将军所写的「哭汪将军」诗。汪将军率师反攻南日岛,因步空失协,大部被歼,汪将军也以身殉职。当十年前的「八二三」匪炮轰击金门岛,赵将军也在炮击开始后三分钟重伤失血,和吉星文、章杰两将军同时殉职。笔者于闻讯震惊之际,翻读他日前寄来正准备刊于拙编「战斗月刊」的这首诗,直觉地看出正是自悼的诗。「恢复谈何易」是他私下谈话时多次提到的。四十二年笔者写「反共抗俄经验谈」,书中谈到「我们苦干数年,便能光复大陆」。他于阅读原稿后便说:「单是『苦干』,并不具体。我们若非在经济、军事各方面彻底改变作风,不要说『数年』,就是廿年也光复不了大陆。」谈罢,彼此默默无言久之。只是他从不「论兵上将台」,而只是在陆总部参谋长、金防部参谋长的岗位上致力彻底改变陆军的作风。这一看他的「自述」(「赵家骧将军诗文集」九十页里所列三点,是不难了解的。他推崇汪将军「左车自许」;据我所知,他平生曾以「安刘十老」之一的李左车「自许」,就是在他的「诗文集」里也至少有三次形诸笔墨,如「自述」第七段便曾说:「来台后,体认孙武兵机,智名最忌;惭怍左车败后,有勇难言。」这虽是有感而发;但他志为李左车,则是显而可见的。下半首「南日全军壮,西风一柱颓!可怜天地闭,痛失出群才!」直是泪随声下,「旣伤逝者,行自念也!」
一、无话不谈的朋友
这位「左车自许」的「出群才」,最早和我只有同堂之雅。那是二十九年在中央训练团党政班十期受训的时候,他也是学员,但因官任少将,被称为班附,两位班附住在双人宿舍;我们一般学员则合住一大宿舍。某一次降旗时,我奉命报吿「中共不是土匪,不是军阀,不是政党,而是俄国的第五纵队。」他担任値日官,喊口令,声音洪亮,体魄傀伟,进退周旋,无不中节。队伍解散后,他赶到我身边来握手,连称拙讲「一针见血」。三十四年冬,他任杜聿明将军的参谋长,亲领大军十万,登陆秦皇岛,连战连捷,收复沈阳,任东北保安司令长官部中将参谋长。一般父老望之如神明;而以执行军事管制,对于「刦收」的肖小,不免得罪,因之也有「大权在握,炙手可热」的流言。三十六年四月我到东北行辕工作,没有什么大事需要打扰他,因之也就疏于拜访。不久陈辞修(诚)将军继熊天翼(式辉)将军主持东北行辕,我的工作加重,而赵将军也外放第三训练处长,更没有晤谈的机会了。直到他由锦县来信,谈到「当日鳣堂听讲,时生佳趣,至今魂梦系之」,从此颇有函件往来。陈主任离职,东北行辕改称东北剿匪总司令部,他回任参谋长,指挥东北三十万大军,军书旁午;我任发言人,几乎无日不见。三十八年二月我到台湾,去金华街看他,为了庆贺我的逃出虎口,他骑单车到同庆楼去买酱肉,因身体太重,压断车梁,跌倒地上,几乎被汽车撞伤,幸被黄大定先生遇见,驾车把他送回家去。他劝我不必赴广州政工局,从此我留在台湾敎书,相处九年,直到他殉职,成为无难不可共,无话不可谈的朋友。我自觉得可以为他写传了。
二、田家鎭保卫战
我从无话不谈中了解他「生于民国前二年九月二十二日。先世为绍兴之漓渚人。父筱泉公知汲县事,奉祖少庄公、祖母饶氏居焉,故将军着籍于汲。」(引自拙作「赵上将家骧本传」。本文参考「本传」并新增材料,改为近体文。)幼时从筱泉公受五经、诗文。肄业河南省立第二中学时,慕汉武帝的征西北和班定远的平西域,决意从军;筱泉公不允。他于夤夜从汲县二丈多高的城墙上跃入护城河,涉水逃往洛阳,考入幼年兵学校。二次奉直战后,升入东北讲武堂九期步料。当他肄业东北讲武堂的时候,发生中俄战争。满洲里守将梁忠甲将军电调他为作战参谋,参战两个月。返校以第四名卒业。因在梁军占上尉缺,分发为二十旅上尉连长,这在当年实算奇遇。不数月又被二十七师调去任少校营长,年只二十二岁,当为全国最年靑的营长了。十九年,他任第二十七师楚溪春部中校参谋。数年后,楚以女妻之。以后参加剿匪,抗战,至二十七年积功升任李延年部的少将参谋长。
这时「保卫大武汉」战争开始。十一军团防守田家鎭要塞。田家鎭是武汉的门户,原有的国防工事都着眼在江上防御。他遂具申军团长李延年将军,加强对北的工事。敌人果然在攻陷黄梅、广济之后,直扑田家鎭而来。他奉李将军之命,实际指挥第二军的第九、第五十七两师,和第一〇三、第一九七两师,共四个师,固扼松山口之线,坚挫敌锋,达十九天之久,完成任务,奉命撤守。他和我说:「这是平生第一次指挥大兵团作战。当李将军给我这个効命和实习的机会时,一方心情感到十分沉重,一方也要试验试验平日的『纸上谈兵』是否可以应用于实战。这一仗打下来,个人深深感到,如果手中所掌握的的确是节制之师,则指挥百万大军实和指挥一营一连绝无不同。古人所说:『使众如使寡。实系经验的结晶。李先生是北伐时代的名将,统驭和指挥都别具风格,平日对我信任极重。当时给我这个实习机会,并绝不掣肘,对于以后我指挥更多的大军,诚是难得的预习。」四十几年,李延年将军遭遇特别事故,当时非有三万元无法生存。他便卖出金华街的私宅,代李将军解脱了大厄。这一事恐怕只有赵夫人等二三人知晓,他也从来没有向人谈过。
三、长江两岸的战斗
武汉撤守之后,十一军团的第二、第七十九两军,在阳新、咸宁地区,重创敌军。继又指挥第二军、第三十七军、第一〇四师、第一五六师,掩护大军南撤,从崇阳、通城以至汨罗江,逐次阻遏敌军南下,使长沙安若盘石。二十八年春秋之间,他辅佐李将军悉心剿抚巨匪,间用奇计,卒令大憝先后成擒,收缴杂色枪三万余枝,使六、九两战区主要交通通畅无阻。冬天,桂南吿急,奉命率第九师星夜驰援。宾阳陷落,李将军和他及第二军被围于天堂顶,相约成仁,然后突围,竟而全军脱险。他曾展开军用地图,为我详细讲述突围战术。事隔十五年,详情惜已遗忘;但他的一句重要话迄今记忆犹新:「退比战难。」
二十九年春,第二军调驻常德。秋间,鄂敌蠢动。第二军奉命渡过长江,驰抵当阳,和越过襄河西进的敌军正面遭遇,立卽发生激战;并分遣一部急趋安远以北,力阻敌军的前进。时我右翼第二十六军不支,敌沿公路,攻陷宜昌。宜昌是四川的东门,敌人可以通过三峡,直扑川东。中央急派陈辞修将军出任兵团司令,重新布署第二军、新十一军、第十八军、第七十九军,展开宜昌会战。虽未成功,但敌人也无法溯江西上。相持到三十一年双十节前,我军反攻。先是他使用决死队五十人,于六日乘夜驶木船,突袭宜昌,苦战至午,孤军据守葛州坝,分引敌军甚多;七日拂晓,他亲自指挥第九、第七十六两师,直达宜昌,攻入土城,巷战激烈,歼敌千体。迄暮,敌援大至,奉李将军电话指示撤退。但葛州坝的决死队也于击毙敌人若干后,中毒瓦斯殉国。
四、平定龙云之叛
他自二十七年任第二军兼十一兵团参谋长,至三十一年,已达五年。他不是坐在辨公室核定参谋作业的参谋长,而系亲手策定作战计划并亲身参加战斗的参谋长;不是近代型而是春秋战国型的参谋长,因此被称为「四大参谋长」之一。也被陈辞修将军所激赏,先调他为军令部第一厅第三处处长,又调为滇训团步兵大队长。到三十四年六月升任昆明防守司令杜聿明将军所部的中将参谋长。
这年八月,日阀投降;但立卽大举叛乱。云南省主席且手握重兵的龙云,多年来纵容,到此更密派代表赴延安勾结。中央决策,密令杜聿明将军就地解决。杜将军给他全权,举凡攻守、战备、交通、通信、新闻控制、水电供应、学生情緖、民众反应、友邦关系,无不手写计划,暗中布署。等中央命令一到,立刻行动,一夕之间,全部解决。他受领袖的特达之知,便起于此役。
五、「吾言不用」战全输
解决军阀龙云后,杜聿明将军奉命接收东北。他率领先头十万大军,从秦皇岛登陆。早已占领长城及全部辽宁。他分兵一部,克复长城各口;而亲率主力克复山海关,沿北宁路攻击前进。匪军抵抗虽烈,但他排除万难,尽歼众匪,直捣沈阳,兼沈阳警备司令。从此两年里,指挥辽南会战、四平会战、开原会战、临江之战、吉长会战……大小数十役(详见「赵家骧将军诗文集」里自撰的「东北三年」),他的作战智慧和技巧发展到最成熟的阶段。
记得在他任东北剿匪总部参谋长时期,我因职务关系,时常终夜看他指挥作战。他穿一件棉袍,风神潇洒。我们吃着咖啡,偶尔喝一点白兰地,驱散严寒。他的办公桌上两部电话,四个参谋每人一部电话,他左右耳同时听两部电话,指挥前方如何进退;并同时听取四个参谋的报吿,也一一指示如何作战。在同一短暂时间,处置六种情况,口耳并用,各得其当,我生平未尝遇过第二人。一阵电话打完,一阵电话又来,情形虽很忙碌;但他在电话间歇时间,还是和我聊天,有说有笑。这时已将拂晓,前方的战斗都遵照他的电话而展开了。
三十七年十月十四日,锦州陷落。先是一日或二日,最高统帅亲莅沈阳,主持军事会议。九点左右,新闻记者们已跟定我的左右,等我发言;我也跟定他的左右,听取会议经过并商讨如何发布新闻。这一天是会议的第二天,直到十二点已过,会议业已结束,但他还没有走出关防严密的会议室。我觉得情形特殊,遂对新闻同业宣布:「下午两点发新闻。」便把这些「恶客」都打付走了。这时他出来,神色严肃。看我一人枯坐,便说:「记者们都走了?大势去矣!大势去矣!」接着说:「这不能发布。只说关内大军克日来援锦州好了。」第二天又见到他,他吿诉我:「你必须立刻到北平去,发布新闻由副组长负责。我已向总司令替你想出任务,看管到北平去的滋事学生。」这是他有意放我脱离必败之地。我在二十日到达北平,三十一日沈阳便吿沦陷了。
何谓「大势去矣」?当时我不会问他,他也自然不会说。直到三十八年在台湾重晤,方才谈起。原来当时刘斐所拟计划,是集结大军,西下解除锦州之围,确保辽西。否则亦可由此快捷方式,撤出全军。这名为「长城计划」。他所拟计划,是俟明年春暖,营口冰开,收复辽阳、海城、营口,海道运兵,自葫芦岛登陆,规复锦州,前进沈阳;否则也可撤出二十万主力。军事会议,两日不决。他就实地指挥作战两年经验,判定「长城计划」须横越五道冰河,我军将被彪所寸断,东北必失,平津不保;而力主「靑岛计划」阻力绝少,稳妥安全,利进利退。最后,刘斐计划通过,廖耀湘兵团西进,果不旋踵被腰斩,全军覆没!他序拙著「谋略战」说:「吾谋不用,莫谓无人!往事如烟,思之惨痛!」殆指「靑岛计划」而言。
六、「西风一柱颓」
东北全局输光,彪直扑平津,都未出他的所料。他自三十八年到四十七年,虽然历任徐州剿匪前进指挥所副主任、陆军参谋长、第一军团副司令官兼参谋长、金门防卫司令部副司令官兼参谋长,做了许多岗位上的工作,但心境并不舒展。当他内定而尙未决计前往金门之前,曾谈到出处,我对他说:「一位指挥百万大军不可多得的将材,何必要到区区金门小岛上去?」他说:「赵平之走,我只有待罪图功;而且胡伯玉是一豪杰,再四相邀,盛情难却。」
在「八二三」前十天,金门得到厦门探报,匪将进攻。他有函说:「奸匪似将蠢动。弟身当要冲,正聚精会神,准备打这一仗!」信心豪情,跃然纸上。「八二三」晚六点,欢宴兪大维部长。他们于五点四十分向食堂走来,敌炮突如雨集。当时他如返身向西,避入掩蔽部,路仅三丈,必可无事。但他却跑步向指挥所前进,并和同行的龚理昭少将说:「弹自左方来,情况奇异。我当指挥应战!」路远,负创倒地。两小时后敌炮稍停
天色昏暗,大家找到了他,脏腑满地,碧血流干,这位从军三十年,身经数百战的将军便不幸而「身当要冲」,裹尸沙场了!
七、儒将典型
他殉职后,胡伯玉(琏)将军主持「赵上将遗著编印委员会」,嘱我负责搜集遗文,因得获读全部诗文、笔记、日记、函牍。在他殉职二周年日出版「限制阅读」本五千部。加以我们相交十余年,近十年来更曾和他的亲友部下学员数十位长谈他的历史和为人。我觉得他自许为李左车,实在属于心理学上「自己并不了解自己」之例。反之,他所写的「何以纪念自己的节目」(陆军节)文里的诸将,应该是眞正的他。这段话是:
「我国军人有一个向往的目标,便是儒将。眞正的儒将是悦礼乐而敦诗书的将帅。我们确实出了不少位儒将,如晋国的郄縠、蜀汉的诸葛亮、西晋的羊祜和杜预、宋朝的韩琦和范仲淹以及文天祥、明朝的王阳明、戚继光、史可法;淸朝的曾国藩、左忠棠……也可以在儒将传中立一席地,只因他们切实读懂了孔孟的书。」
大伟将军能通本背五经四书,雍容尔雅,临敌不动,正是一位儒将。我相信这一论赞不会是一家的私言。
录入校对:鱼珠前航道舵手
来源:中原文献第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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