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骥
熊式辉东北去来
当中国抗战已近八年,面临胜利的前夕,由于美俄在雅尔塔缔结秘密协议,被日本侵占十四年的中国东北,几乎在兵不血刃的情况下,复被苏俄占领。虽然根据由雅尔塔协议转变而成的「中苏三十年友好条约」规定,俄军应于日本投降后(卽战争结束后)三个月内自东北撒退,由中国军队接收。只因,苏俄心存鬼胎,意在扶助叛乱的,视条约为具文,故意将「日本投降后三个月内自东北撒退」,曲解为「日本投降后三个月内开始撒退,至于需要多少时间撒退完毕,并无限制」。因此,苏俄在东北军队,固可以在十天之内撤退完毕,但也可以随便找个借口,撤上几年。是以俄军于日本投降后,处处对国军掣肘,等待窜入东北的布置妥当,才逐歩撒退,约九个多月时间之后,到卅五年五月俄军才宣称撒退完毕。
日本投降后,政府除了宣布将原有辽宁、吉林、黒龙江三省建治,改为辽宁、辽北、安东、吉林、松江、合江、黒龙江、兴安、嫩江九个省治外,并发表熊式辉为东北行营主任,统筹东北九省接收及军政事宜。人所共知,东北不仅富甲中国,冠于亚洲,其钢铁、煤、森林、粮食等资源在世界上也有相当地位,的确为我中国最重要地区,熊式辉得能膺任如此重要地区的军政最高长官,在从事军政生涯的人来说,确实是一异数。
熊式辉于三十四年十月十三日抵达俄军控制下的长春,其时离日本投降不满两个月。我国原期俄国遵守「友好」条约,准时在三个月内撒离东北,所以熊式辉此时抵达东北,一面指挥国军接收,一面协助俄军撒退回国,在时机上允称十分恰当。熊式辉率同东北行营人员抵达长春不久,就发现俄军控制下的长春,气氛有点异于寻常,共党份子已在半公开情形下活动,但政府在敌后人员实力也不弱,双方情势至为紧张,熊式辉所恐惧者,主要关键在于苏俄方面态度的暧昧。在此复杂情形下,熊式辉颇感进退两难,虽对俄方事事迁就,但因彼等是蓄意而为,一切问题无法谈拢,我方所要求与建议也得不到切实答复,因此我国愈显得软弱,苏俄则愈是得寸进尺。政府空运国军到长春的要求被拒绝,国军拟在大连登陆以接收东北,也被苏俄以大连为非军事港理由而无法实现,嗣要求在营口登陆,俄重虽未拒绝,但立卽把防务移交**,并声明东北行营不得就地编组团队。
实际当时俄军在东北仅能控制着各铁路沿线,数里之外就是倾向政府的地方部队,再者则为彷徨歧途为数近二十万的伪满军,共党份子仅为极少数(且仅限于长春市内),绝无法与倾向政府的地方部队对抗,也无法与国民党在当地所建立的敌后现地抗战力量相比拟。但山海关、热河等地已为窜据,辽东半岛各地已有大股徒手部队出现,这些徒手**在得俄军武装补给后就向他处流窜。从另一角度来分析,熊式辉当时在长春情形也并非完全不可为。无可置疑地,俄军蓄意阻碍我国顺利接收,因此处处从中作梗;然在当时的俄国也有国际上顾忌,并不敢为所欲为,因为中俄同为二次大战胜利国家,也同为当年的四强之一。中国之对日抗战胜利,我们不否认,是同盟国家——主要是美国——协同作战的结果,并非我们中国单独将日本击败。但是德俄之战,俄国之获胜,何尝不是同盟国家协同作战的结果。是以,当年中俄情形无不同,只是中国单独抗战了八年之后,内部犹有叛乱军队进行窜扰,俄国则于击败德国后,全国已恢复常态,并进行复员从事善后建设。基于以上了解,在长春的俄军统帅马林诺夫斯基,与我国派赴东北最高长官熊式辉,两者之间的地位自无若何差异,相形之下亦无若何逊色。因此马林诺夫斯基纵再鲁卤无知,也必不敢对中国方面在东北最高长官有何过份不负责任之举;况当时有刚刚签订的三十年「中苏友好条约」存在,俄方对之虽蓄意破壤,但在表面仍不得不稍字顾忌。苏俄所能作为者,只是在「中苏友好条约」文字里找出空隙加以刁难曲解而已。例如如前所述,俄人把三个月内撒兵期间故意曲解为三个月内开始撒退;又如俄方故意强词夺理把中日作战期解释从民国二十年九月十八日开始,因此俄方自行认定自九一八以后的日本在中国东北一切设施都列为战利品,俄军有权攫得。结果把东北工业破坏拆迁殆尽,其行为虽一如强盗,但是他总找一个狡诈的理由,无论如何不敢公然对中国正式设立的机构与人员施以武力攻击,也不敢公然拒绝自东北撒退。所以也有人认为当年中俄军如发生公然冲突,酿成国际事件,局势转变可能反而对政府有利。证之东北行营撤退后,留在长春的中国长春铁路人员,都获俄方保护安全撤退返回,卽足以说明这种看法的可信。基于这项事实,当年熊式辉在长春,惟一可以顾虑的,就是为渗透的少数共党份子,但最初共党份子在长春者微乎其微。熊式辉倘能立卽以果断大胆手法,对长春市内少数不轨份子,凡在东北行营等机构出现者,立卽命令警卫人员予以制裁。并不顾俄方反对,对蜂起倾向政府的地方部队及伪满部队秘密予以吸收,暗中给以名义,付以消灭任何反政府组织责任,并在任何情形上。东北行营绝不考虑撤退。如此周匪保忠等必无机会啸聚坐大,不但卅五年「四二四」长春之役不会发生,林彪匪部在山海关四平等地被杜聿明撃败后,也无法退到东北奥地再事从容整补扩充,东北人心也必不致张惶失措,局势可化不利为有利。
面对强暴的俄军实行上项不计个人生命牺牲大胆行为,在军人言这不但可为个人垂名千古,也是为国家缔造不巧功业的千载良机。不可讳言的,有如此胆识者,熟读中国历史,千古以来能有几人,我们自无法厚责熊式辉。
东北行营撤退后,周匪保忠遂对若干倾向政府地方武力大施骗术予以改编,对伪满部队也尽力吸收,数月之间啸聚竟达万人,这批原可由政府利用的剿共武力转而与国军为敌,攻撃长春。所以熊式辉之自长春撤退北平,就已注定东北命运之一半,等到杜聿明率师出关,以武力接收东北已为下策了。
俄方旣已将「中苏友好条约」规定俄军应于日本投降后三个月内撤限,曲解为日本投降后,三个月内开始撤退。日本是在卅四年八月十五日投降,到十一月十五日恰满三个月。我国雄师遂在杜聿明率领下于三个月满期后第一天就是十一月十六日按期出关。所过各地俄军部将防务移交**部队占领,但经过一阵快攻猛打,立卽崩溃逃窜。
杜聿明所率雄师,为我国当年最精鋭部队,最先出关的五十二军、十三军,都是民国廿二年长城战役名著全国的廿五师等部队蜕变扩大而成,统帅杜聿明也是当年廿五师副师长。继五十二军、十三军到东北的新六军、新一军则是抗战时远征缅甸部队,为中国军队的王牌,完全机械化装备与盟军精锐部队相同,服装之整齐,武器之犀利,军容之旺盛,在国际上也是第一流水平。所以新一、新六两军步入东北后,东北各地俄军也不敢正面而视。其后,俄军逐步撤退,以笔者个人当时的肤浅观察,俄军不愿与出关精锐国军发生冲突,惹起国际上不利情势也有重大关系。
笔者当年是在国军之后乘车出关,所到之处欢迎国军出关标语贴满大街小巷。除了蒋主席万岁、中华民国万岁,就是杜总司令阁下万岁,或者杜长官阁下万岁,根本看不到一张熊主任阁下万岁标语。自民国卅四年十一月十六日,以迄民国卅六年农安之役以前,杜聿明指挥下的国军在东北攻无不取,战无不胜,杜聿明三字声威远播东北各地。而身为行营主任的东北最高军政长官熊式辉反而默默无名。除了各种庆祝节日熊式辉偶而出现外,根本不为一般老百姓注意。
熊式辉在东北武功旣为杜聿明所掩,经济措施方面又多由张嘉璈作主,政治上因为东北始终在军事时期,熊式辉因之在政治上也无用武之地。直到杜聿明于卅六年春开始,因心情不畅时常卧病后,熊式辉才有直接过问东北军事的机会。人人都说熊式辉是绝顶聪明的人,纵观民国卅六年春以迄是年九月这短短时期的表现,就足以证明他政治手腕确属不凡,东北主要将领之心都被他牢牢掌握。所以四平街会战纵属国军在东北一大失败,然在熊式辉指挥下(杜聿明正卧病),犹能力解四平之围,并使渖汤长春间交通又勉强维持了一个短时期,亦属不易。有人说东北人事倘不大事更张,仍由善于笼络的熊式辉在东北主持,军心不解,则东北大局或可勉强再维持一个短暂小康之局,一般老百姓注意。
人所共知,杜聿明在东北最信任郑洞国、赵家骧两人,一向倚为左右臂,另外对廖耀湘、赵公武、陈明仁等也视为心腹大将,对戌守抚顺二〇七师也颇爱护。熊式辉直接参与军事后与这般将领都能相处。郑洞国为人笃实,在当时东北国军中为杜聿明第一副手,而且他心目中自始对派系观念甚为淡薄,与熊式辉相处甚好。参谋长赵家骧为一有个性之人,熊式辉最为注意相处最为融洽,据笔者所悉,熊式辉曾保荐赵家骧为热河省政府主席,嗣因赵未曾担任过军政单位主管,在资历上有所不合,不能遽然予以方面之寄,因而未能成功。因此熊立刻商得五十二军军长兼沈阳警备司令赵公武的同意,由赵公武让出沈阳警备司令,改由赵家骧以保安司令部参谋长兼任沈阳警备司令,培养赵家骧主管资历,以期将来任命省主席时不再被驳回。熊式辉这种对他的刻意栽培,深为赵家骧所感念,自然乐为所用,此后无论熊式辉去安东巡视,或视察四平,都有赵家骧陪侍左右。东北各军事将领中最为桀傲不逊者厥为陈明仁,彼心目中除杜聿明外,另外他谁也不服气,郑洞国、赵公武、廖耀湘等都乐于与新闻界年轻朋友接近,陈明仁则常阴阳怪气的说:「老子没有这一套。」陈明仁后来死守四平街,解围后,熊式辉当天就偕赵家骧及中央社沈阳分社主任律鸿起,冒险飞四平对陈明仁慰问有加,陈明仁至为感动。陈明仁自四平到沈阳之日,熊式辉除迎于机场外,并为披红挂彩,捧为伟大剿匪英雄,在沈阳市举行了一次彩车大游行,从此陈明仁也死心榻地乐于为熊所用。
其后,熊式辉被免去东北行辕主任职务,乘机离开沈阳之日,东北各界及将领们到机场送行者甚众,当时机场那份气氛与大家那种依依不舍之情,实属笔者多年来很少见的场面,这足以证明熊式辉之善于「将将」与用人。
东北是中国首富之区,贮藏丰富,农业发达,森林茂盛,工矿林立,复经日本悉心经营,藉以配合日本工业,作为征服中国称霸亚洲之基,所投资金高达百亿金元,各方面都有相当规模。(其资金多系压榨自东北)。嗣经苏俄肆意破坏、拆迁,乱成一团,且无底帐,在这种局面下,东北接收工作自然是十分困难的一件事。虽然熊式辉兼任东北统一接收委员会主任委员,但军政接收机构那样多,我们自不应将东北接收一笔滥账完全归罪熊式辉一人。
有一个案子,笔者愿附带一提,据说它牵涉到的国家有法国、越南、日本、苏俄几个国家,是一个很滑稽的案子,在国际上这种例证也不多,在东北当时知道的不过极少数的人。笔者是偶然间得来,因告知者一再嘱咐,无论如何不得向他人提及发表或查询,否则他将有祸及身。因此此案是否是事实,笔者为信守诺言也未予探询证实。现今事过境迁,读者可当故事看,不必认眞了。
据说法国于被德国击败后,虽被迫签城下之盟,维基政府并不甘心,仍将国内重要物质暗中向各属地运送保存,以免被德军他日攫去利用,原在马赛一批水银乃装船运到远东属地安南储存。日本于发动太平洋战争之前,首先在强大压力下不战而占领了安南(当时国际习称越、寮、高三邦为安南),嗣后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一举将东南亚纳入掌握之中,于是各地财寳物资都被日军攫刮一空,运往日本本土。驻越日军在河内一仓库内发现有大批水银,遂不管三七廿一,取出运到日本,此事为日外务省官员得知,乃告日太军人说:「皇军在安南系根据日法安南条约,进驻而非占领,故日法之间在安南关系,严格讲起来应属同盟性质。且现法国政府与帝国同盟德国合作,将来撃败美英后,法国有权向帝国索取此原属法国之水银。」日本军人得悉此种情形后,故未予使用卽存在海军仓库。其后,日本海军在太平洋连连失败,所谓无敌联合舰队已泰半沉于海底,麦克阿瑟将军于新几内亚所罗门群岛获胜后,以跳岛战术向日本本土进攻,日人在慌促中曾决定日皇及政府迁到东北(后未实行),仅留大本营在东京指挥作战,因此许多物质乃移至东北存储,这批水银运到了潘阳,存在日本海军俱乐部地下室,这个海军俱乐部在光复时期改为中正大学。
抗战胜利后,国军卢汉部队奉命接收安南,法国这时想到这批物质,乃向安南国军查询。经卢汉调查结果,知为日军刼掠运回本土。法国乃转向盟国日本占领军麦克阿瑟总部,请其命令日本将水银缴回,而日本政府向盟军报告谓水银已运到渖汤,存在海军俱乐部地下室内。法国乃向我国东北当局查询,我东北当局调查了一下说,在日人所说地址,根本没有水银存在,大槪是被俄军刼掠运到西伯利亚去了。于是法国又向俄国调查,俄国不讳言在中国东北运走了许多物质,这批水银原已捆扎准备运走,嗣经看守日人说明此批水银出处与来源,俄人乃推回地下室内。法国乃又转向我东北方面调查,回答说大槪是「八路」匪军抢走了。但是人所皆知,俄军在占领沈阳时,我国军就到了皇姑屯并陈兵铁西。在俄军占预沈阳期间,虽有份子活动,但实际都控制在俄军手中,俄军一撤退,国军立刻进驻,沈阳是国军唯一自俄军手中接收的城市,根本未容得手。然而水银到那里去了?日本根本未运到东北?运到东北被俄军掳掠而去?还是眞的被**抢走?这是一个永久的「谜」了。
熊式辉在东北仅一年多,又是军事时期,自然很难有所建树。他为人和平又善于用人,所以老百姓们虽对这位熊主任知道的不多,但东北军政高层人物对熊观感却一致都不错,单看他卅六年九月三日乘机离渖之日,郑洞国等在机场那种凝重的表情,尤其从不跑飞机场谁也看不起的陈明仁含着眼涙去送行,就足以证明熊式辉的确有一套了。熊式辉茌东北虽说无功亦无大过,惟一被人非议的就是他的亲戚某某在沈阳组织了一个中美公司。在东北军马倥偬运输频繁时,运输工具最为难得,任何人如能在北宁铁路要到车皮把东北土产运到关内去,然后从关内把东北需要的货物运回来,谁就可以发财,中美公司就是对弄车皮最有办法的一个公司。其后沈阳市公共汽车经营权也被中美公司弄到手,这是一件十分令东北人侧目的事。
录入校对:鱼珠前航道舵手
来源:东北文献第3期
评论
欢迎留言,无需登录即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