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征鸿
忆往事·话湘西
湘西是湖南省西部地区的简称,包括沅水流域一带,沅水为湖南四大河流之一(湘、资、沅、澧),源远流长。其源出自贵州都匀县云雾山之马尾河,屈曲东流为淸水江,由贵州之鎭远入湖南境为沅江,经玉屛入湖南之晃县、芷江,折而经黔阳、辰溪、泸溪、沅陵、桃源而至常德注入洞庭湖。此一广大地区,沿江卽有八县之多,其支流各县尙不在少数。人口除沅水流域较密外,其余地区多在崇山峻岭中,人烟稀疏。邻近鄂西、贵州边界多属苗区,矿产蕴藏丰富,卽以横亘湘西的雪峯山而言,均原始森林,山中野梨大如菜碗,栗球大如拳,无人采摘,林中多毒蛇猛兽,无人敢于入林;煤层已现于地面,亦无人采用,货弃于地,良可惜也。
因为湘西地区广衾,湘人遂以常德、桃源一带称下湘西,沅陵以上称上湘西。往昔有「少莫入广,老莫入川」之俗谚。在湘中一带也有「无事莫去武冈州,走到湘西处处愁,如果误入苗蛮地,十有八九不回头」之民谣。其意是谓年轻人如果走进苗区,被苗女看中招婿,暗中下蛊,使人无法逃,与苗女永相厮守,连回家探亲都不可能。自民国以来,西有西南公路,沿沅水由常德县;南有湘桂铁路自衡阳经东安而达广西;中有衡宝公路至邵阳(卽宝庆);而邵阳又有公路通湘西各县,并与西南公路衔接楡树湾(芷江属)。至湘省边远各县亦均有公路相通,交通发达,无复往昔情形矣。往昔走下湘西全赖帆船,穿过洞庭湖卽达常德,但需时三数日,自有小火轮行驶,卽能朝发夕至。至于走上湘西,如果只到沅陵的话,除徒步外,则须乘木船溯沅江上行,渡险滩,通激流,全靠人力拉纤而行,稍一不愼,常有船破人亡之虞。如果要到武冈、芷江等地,除坐轿外,则有马驴代步,按站雇用。如果由衡阳至晃县,最快也得半月,因为沿途须翻山越岭,牲口亦极困惫,每日最多可行百里,最少约五六十里;且只能按站宿店,否则错过宿头,则夜行危险,不是拦路行刧,就是虎豹豺狼。自公路开辟后,车行亦须三日,这是往湘西的大致情形。在这湘西的途中有两件事値得一提的:在每到一个市集乡鎭或县城的入口处,必有一座或大或小的宝塔,并不是因有庙宇而建塔,据说是鎭风水之用,这对旅人有一个好处,使他在遥远处卽知有可以打尖或落店的地方,不致在途中发愁。其次就是每十里左右必有一个凉亭,为旅人休息之处,且有茶可飮。在茶亭旁都有一所小庙,这庙里所供祀的神是关公,没有其他神道,可见湘西一带对关公的信仰了。
民国三十三年七月间,抗日战争正紧之际,敌人的凶焰已弥漫到长沙附近,难民羣拥向长衡道上,经衡阳、祁阳、武冈而达邵阳。
湘西大门在邵阳
邵阳是湘省的一个大府城,虽然比不上长沙、衡阳,但比湘西的城市如常德、沅陵并无逊色,有人把它列入湘西范围,实际上它应该列入湘南为宜,因为它处全湘之中而偏南,但湘西有许多地方往昔属宝庆府的原故,因而将它拉入湘西地区,正确的说,邵阳是进入湘西的大门,过了邵阳就是湘西地区了。邵阳原系汉时的昭陵,宋时改设宝庆府,明淸亦因旧治,县则称邵阳,民国废府改为宝庆县,后仍复旧为邵阳。这个县城邻近雪峯山脉,依山筑城,衡宝公路终㸃,在城之东门外曰东站,入城市肆繁荣,尤以府衙一带为盛,街道均靑石铺成,一条正街直通西门,城外就是公路西站,为通往湘西各县的公路总站,如邵武(冈),邵晃诸线。不过任何一线必须翻越雪峯山至高沙市,始能分道扬镳。当这军事紧急之际,公路车早已停驶,卽黄鱼车(货运卡车)亦寥寥无几。邵阳驻有强大兵力,为第四方面军王耀武(后降匪)部,总部设在邵阳城内,后迁往安江,所辖各军布防于邵阳、新化、祁阳间成一条横线,其主力则在邵阳,并配合廿七集团军副司令李玉堂所部驻东安之白芽市,及夏威兵团的三十一军驻零陵至全州一带,相互呼应。难民看到这些桓桓武士,也安心的暂时休止下来看看风色。
人说湖南人爱吃辣椒,诚然,湖南人每饭不忘辣椒是事实,但大部份人吃得并不利害,有一㸃开开味而已。邵阳可就不同了,可说无菜不椒,连一碗汤都有辣椒。吃羊肉、牛肉也是大把辣椒。本草载:羊肉甘热属火,补虚劳,益气力;辣椒也是大热之物,二者相合,火上加火,因此许多吃不惯的人,吃过之后火气上升,喉干舌燥,嘴唇也破了。甚至吃小㸃心,如米豆腐,括凉粉之类都是辣辣的。大槪居住山区的人,易染山岚瘴气,按本草载:辣椒可消食除胀,辟疫伏邪除毒。如羊肉,羊食毒草,凡患疮及痼疾者食之卽发,故佐以辣椒可解毒,故当地人之嗜辣不为无因,可是吃不惯的人就受罪了。
邵阳地近苗区,雪峯山南麓地带,如隆回等地,卽属苗区,淸代设有土官,称隆回司,民国改县。苗民均已汉化,风俗习惯与汉人无异,惟民性强悍。北伐时有湘军师长陈光中卽家居隆回。日寇陷衡阳后,进逼邵阳,陈光中号召旧部及当地民众组游击队,保卫桑梓,与邵阳国军相互支持,敌谋进军隆回以拊邵阳之背,终未得逞,隆回始终屹立无恙。邵阳虽近山区,风气较为蔽塞,民性较为古板,因之一般人呼之为「宝古老」,可是这里却出了一位了不起的伟人,就是再造民国的先贤蔡锷,他原名艮寅,字松坡,家极贫寒,父业成衣。八九岁入塾,十一岁补博士弟子员,有神童之称。十四入湖南时务学堂,该堂总敎习为梁启超,以品学兼优,深获垂靑。戊戍政变,梁出亡日本,蔡亦随之。二十一岁日本士官毕业,归国创办讲武堂于广西,后为云贵总督李经羲电调赴滇,任第十鎭协统。辛亥反正,任云南都督,年仅三十岁。袁世凯阴谋称帝,欲网罗松坡为己用,调赴北京畀以要职,不惜怀柔利诱,终不为所动,设谋逃出北京,此卽人所熟知之小凤仙故事也。间道反滇后,组护国军宣布讨袁。在四川以六七千之兵,敌北洋三师两混成旅之众,迭创强敌,袁世凯以各省多不用命,甚至通电反对帝制,护国讨袁,袁氏遂被活活气死,中华民国得以再造。蔡氏以指挥身先,军务劳瘁,患肺病日亟,且居身恬淡,乃摆脱军政赴日就医,于民国五年十一月八日逝世于东京,享年三十五岁,英年早逝,实国家之一损失。记得谭延闿挽蔡氏联云:「天地一英雄,出死入生,提掣河山还故有;邦家两愁惨,眼枯泪尽,艰难身世复何言。」小凤仙挽云:「万里南天鹏翼,直上扶摇,那堪忧患余生,萍水姻缘成一梦;几年北地胭脂,自悲零落,赢得英雄知己,桃花颜色亦千秋。」情深意重,具有英雄气槪,闻系刘天囚手笔代小凤仙所作,英雄美人至今传为佳话。邵阳后来也出了不少将领,如廖耀湘尝远征印缅,这时已调回中国战场,准备反攻。廖军前进部队抵安江,将担任正面高沙、洞口之线。王耀武部一师之众担任正面防御,廖遣一营之机动部阳前往接防,王愤甚,以廖轻己也,不肯换防,愿与阵地共存亡。殊不知廖部全系美式装备,火力极强,且系机械化,运输灵活,后援部队随时卽可策应,故无须大部队投入阵地滥费兵力,王不之察致生误会,而廖以远征军姿态,颇有骄气,旣不加解释,乃将一营兵力置于王部之后,形同监视,俨若督战者,将帅失和,非战之福。尙幸日寇正如强弩之末,加之第十三航空队配合国军作战,王军亦发挥了战鬪能力,遂造成了湘西大捷。这是抗战中的一个小揷曲。可惜廖耀湘与王耀武均晚节不终,被俘后均已投靠**,倘能如邱淸泉、黄百韬、张自忠诸英烈,沙场喋血,死亦为雄,靑史留芳,国人景仰,王廖诸人实应愧死。在这次湘西大捷,日寇曾以一个联队企图偷袭安江绕道自夹长的山谷中出奇兵扰乱后方,幸被飞虎队空军(卽十三航空队)发现,立卽以穿梭般的轰炸扫射,远征军亦堵截山口,轰炸声在安江淸晰可闻,且为之山摇地动,敌人一个联队几尽歼于此夹谷中,后来淸理战场,谷中尸体满布,血肉横飞,树枝上挂着残肢块肉,崖壁上血迹斑斑,惨不忍覩,这就是侵略者的下场!
公路蜿蜒上雪峯
因为邵阳的吃紧,难民们早已迁地为良,循公路线而深入湘西了。由邵阳西站出发,经岩石铺至桃花坡,这是个有树无桃,有名无实的地名,但这里是登雪峯山的起㸃。雪峯山脉起自桂边之绥宁,其主峯在绥宁城步间之武阳鎭,延展至安化,横亘于湘省中部及西南地区,邵阳卽雪峯山支峯之一,山势高耸。长衡公路系用三合土(以沙、泥、石灰浇和捣熟,成为强力的粘性土质)敷路,因为没有水泥,全用土法,粘土上铺一层细沙,压平后,再铺一层粗沙,坚实耐用,较柏油尤有过之;且沙路不积水,雨后卽干,深获中央嘉许,为准备将来军事需要,令再督修衡宝路,路成,再延伸至芷江之楡树湾,与西南公路衔接,以达芷江、晃县。惟雪山支峯耸立其间,辟隧道,则山大路长,且工程浩大;绕道则太远,且影响民居及农田,乃依山辟路,盘旋而上,如之字形·其倾斜度不能太陡,旣达峯顶又复蜿蜒而下,弯度处虽非广场,却也宽阔,车辆易于转弯,山边钉有一列石桩,以免危险,沿途均有牌示警,并有海军陆战队驻在山上防守,兼顾交通维护。有些粗心司机,开足油门直向山上冲去,等到拐弯,一遇措手不及,常有冲出崖边,滚下深谷人车俱毁的事发生。听到此间海军陆战队战士说出一则神奇故事:一次,美军驾驶一辆小型吉普,他艺高人胆大,直冲上山,所有弯道均被他轻巧的过去,冲到高处稍一大意竟冲到崖边,刹车已不及,他急中生智,开走马力,尽力冲去,竟被他冲过斜坡,悬空下降,车蓬作了降落伞,得降落于谷中平地,人车无恙。后用吊车连人带车从谷中吊上来。他说:这是一次冒险,我知道无法挽救,拼着一冲来结束此生,谁知这一冲竟获得意想不到的幸运,感谢上帝!说着,他笑嘻嘻的开着原车走了。像这个美军故事,不能不算是奇迹!汽车翻过这座山峯,也要半天时光,过了山峯,并不是下了山,而是在迤迤起伏的山道上驶行,到高沙市似乎下山了,可是又得上山穿过洞口(地名),这才行走在山中的平地,直到安江。
安江是沅水边的一个大市鎭,也是水陆两路的码头。一条大街长达里余,在这抗战期中这里特别繁荣。王耀武的总部已移驻此间,还有廖耀湘的部队和美军顾问人员。这条通往芷江的公路上,军车穿梭般的驰骋,街上熙熙攘攘,再加上不少的难民,更显得热闹。湖南纺织厂,和中央日报长沙分社亦迁来此间附近村庄,这是湘西地区唯一有报可看的地方。而酒楼、旅社、私娼馆亦应运而生。在这里每日可听到或看到美军酗酒滋事、争风吃醋的事故发生。美军顾问团得悉此情,派宪兵驾乘吉甫在街市巡逻,一遇不法情事卽行拘捕,因此比较安静多了。
沅江上游两要镇
由安江到洪江全是坦途,相距约四十里左右。洪江在巫沅二水交流处,实际不止二水,而是四水,最北为潕水,又名抚水,来自贵州,经鎭远入湖南晃县,经芷江、黔阳与淸水江汇流到洪江,俗称芷江河。其次就是淸水江,源自贵州都匀,至锦屛入湘,在托口与渠水汇合,东流至黔阳与潕水汇合到洪江,这条水源远流长,可称为沅江主流。再次就是渠水,来自贵州黎平,入湘经靖县、会同而至托口注入淸水江合流至洪江。第四就是巫水了,俗称洪江,其源来自城步(湘桂交界县)北流经黔阳入洪江。这四条河以洪江为总汇之所而注入沅江。洪江是沅水上游一大市鎭,沟通洪江南北两岸的为一大石桥,其伟大工程略次于芷江的江西桥,横有十三洞,宽二丈余。南岸为公路车站,并设有海关。中美特别训练班由南岳迁来此处。北岸就是市场,屋宇依雪峯山梯形而建,每登一道石级,又是一条街道,怕不有四五之多。站在桥头向上望去,一层一层的屋宇,有如香港,故有小香港之称。尤其夜晚,灯光似乎从下㸃到天上,闪闪烁烁与星月相辉映。滨江街道为河街,多行栈,因为洪江盛产桐油及木材,洪江所产桐油称洪油,质量最佳,遐迩驰名,还有邻县及贵州的土产均荟聚于此。第二梯次街道都是大商店,有许多是长沙迁来的,如金号、绸缎号、绣花馆、钟表店、百货行等,还有新兴的拍卖行,行内形形色色样样都有,这拍卖行是低价收购,卖出则高出一成或二成,还可以寄卖,卖出后扣除手续费。到第三四梯次的街道,就是小形的杂货店,和手工业者以及住宅了。在第四梯次的街道上有菜圃、有私人花园、有果园,许多有钱的人,及退休的达官贵人都卜居在这上层,因为环境淸雅,视线广阔,空气新鲜,可避嚣烦。
至于洪江的木材,产自雪峯山,山上都是原始森林,林中多毒蛇猛兽,旣无法砍伐,更无法运输,山道是沿山边而辟,在山道上看到丛林里的梨树参天,梨大如菜碗,栗树亦矗立林中,栗球大如拳,无人敢于入内采摘。其所能砍伐的木材,仅是山路边的树木,而且要在靠近山沟处。这些山沟,是在山洪暴发时所冲成的,经年屡月而成深沟,山水则由沟中流入巫水。伐木者于冬季在沿山沟近处砍伐,除去枝叶,将木掷入山沟,俟山洪暴发时,山水循山沟冲泻而下,木材亦随水顺流至河中。此时,伐木之家已守候于沟道下方,或驾小舟巡行江中,将冲流而下之木材钩搭,拖至附近岸边,以免流失。每根木材,在树头上凿一长方形之孔,以木棍将木材穿成一排,约十余根连成一气,再用竹缆将尾部扎牢,使不致松散,再将这一排一排的木材迭架起来约三四层,再以竹缆将头尾及腰扎缚绞紧,就成了一个小木簰了。再把簰撑驾到洪江,停靠在大石桥附近,等候木商购买。木商购得木簰后,将木簰撑过对河重加整理,加宽增厚,使能吃水三四尺深,上层则露出水面尺余高,然后在簰上架一幢临时房屋,可容十余人坐卧,因为一个大木簰,当日値赀巨万,需多人照料,另有簰头主其事,对内指挥调度,对外应付一切。相传辰州簰客擅法术,谙武功,以防沿途豪客或仇家为难。簰上设有厨炉,供应伙食,簰左右有桨二或四,以树干作柄,以竹篾织成桨叶,后有舵亦如桨形,每桨最少需二人之力始能划动。簰成,须待水涨始能启行;水势太大亦不敢行。此簰运至常德陬溪出卖,另有木商收购,分运到武汉或南京销售,原木商和驾簰人则空手徒步返洪江,再做第二批最多是第三批生意为止,就要等待次年了。
由第四梯次的一直向西延伸行去,都是在雪峯山上行走,可直达武冈属的唐家坊,绥宁属的武阳,这条路是靠山边行走,山脊一带都是丛林,内藏毒蛇猛兽。这条通行的山道,至傍晚卽无人行走,中途有伙铺可以食宿,行人大多提早落店,以免错过宿处,遭遇危险,不仅野兽,还有拦路行刧的。行走山区的单身客,身怀财物,尤其是携带武器,不论长短枪枝,都是他们所喜爱的东西,他们虽不敢明刼,必设法暗取,而且杀人灭口。在湘西一带的黑社会,完全是红帮的势力范围,每一个大码头都有一位大爷,卽如雪峯山洪江至绥宁一段的大爷就住在武阳。如果认识这类江湖朋友,在这一带行走不无帮助,而且他们很讲义气,如果在这一带出了问题,他们当仁不让的出面解决,卽黑道朋友也得卖账。
光荣城市在芷江
距洪江约三十里的黔阳县,宋代所置,县城面水(巫水卽洪江)背山(雪山支峯云雾山),山水明秀,江水淸彻见底,平静如镜,步行仅需三小时,舟行虽系上水,款乃一声,已飘行数尺远,故亦仅半日可达,下行顺水,不需两小时卽抵洪江。县城不大,淸洁而宁静,在这里做一个百里侯,必是政简刑淸,安居而治。因为这里的人民都安分守己,以农渔为生。这里看不见地痞流氓和游手好闲的人,各务其业,各安其生。有几位湖南军政耆宿隐居此间,这确是一个颐养天年的好地方。戴雨农先生主持的特种干部训练班在黔阳设有分班。到了黔阳也应该到芷江走走,旱道约五十余里,水行因曲折多弯,约有百里左右;陆行虽近,却没有交通工具,否则只有到安江搭便车了。
芷江卽古之沅州府治,淸时置县,位于潕水左岸,为湘黔公路必由之起,过芷江卽晃县,为湘西之门户,与贵州之玉屛为邻、芷江城西的江西桥,长五百七十公尺,下有十六洞,为湘西第一大桥。因为往昔是个府城,建筑颇具规模。贵州物产运至此处转口内运,而贵州所需要的物资亦由此间输入黔省,市面颇繁荣。况这时正値抗战期中,陈纳德的飞虎队(卽十三航空队)的基地设于此间,还有美军顾问团及美军,以及我远征军均驻此,市面更形热闹。民国三十四年八月二十一,日军向我接洽投降的地㸃,经我最高统帅电令日军最高指挥冈村宁次派专使在芷江举行洽降,我国陆军总司令何应钦将军在此设陆军前进总部;冈村宁次派今井武夫少将等飞来芷江接洽投降事宜,在仪式中,何总司令致冈村宁次备忘录交今井武夫。今井于二十三日返南京报吿,准备正式投降及交接事宜。因之这一边境竟成了近世史上最光荣的城市。
沅江下游多滩险
抗战胜利,流浪的人羣,都归心似箭的束装作归计。洪江不在湘黔公路在线,且消息不大灵通,许多人又涌向了安江等机会,也许有便车或便船可搭,在这军事倥偬之际,那有车辆可乘?卽算有货运卡车,所装的都是自己的家眷和亲属,那有别人的份儿!唯一的方法,除徒步之外,只有结伴雇船溯沅水下行,旣可走遍沅水流域,还可浏览江上风光。船由安江启椗,在这平静无波的顺水上,摇橹而行,走得相当快速,可是离安江四十余里处,溪口附近有黄狮洞,石山竖立江心,水由石山右面冲出,过石山卽大沙滩。船家如不小心,船从急流中冲出,就会冲上沙滩,过滩卽大江口,属溆浦,距县城仅十余里,有支流可通舟楫。由大江口至辰溪,虽然仅数十里水程,但曲折多滩,沅水上驾船的人都是历练的老手,一石一滩都摸得很淸楚,只要小心翼翼,心无旁鹜,必是有惊无险。
辰溪又名辰溪,因辰水而名;辰水又名锦水,为武陵五水之一(潕酉、巫、沱、辰),源出贵州印江县南,北流折而东,经铜仁入湖南,经麻阳至辰溪县南入沅江。隋代置县,县城地势甚高,在江中望之类建于山岗上。金陵兵工厂、汉阳兵工厂部份机器迁移于此。明薛暄有辰溪晓泛诗云:「沅水一千里,辰溪又泛舟。山云联雨暗,身世与天游。已觉鸡声远,遥看野树秋。所经多险阻,还似解离忧。」诵薛暄诗可知沅水之长而险了。再西行数十里至泸溪,隋代置县,原名卢溪,故城在今县之西南,宋徙置江边,淸季改卢为泸。沱江自凤凰县与鎭水会合,由泸溪注入沅水。泸溪这段水程有一险地,距城十里之上游有马嘴岩,一块巨石伸入江边,形如马嘴,平常水位,船由马嘴下经过毫无危险,一遇涨水,泸溪城低被水所淹时,江水刚刚涨到岩边,水流湍急,船若撞在岩上,立被吸岩下,船毁人亡,故涨水时,行船必须绕至对岸再向下流,始能避免危险。这两县都是辰州府辖的两个小县,都在沅水之滨,相距不过数十里,交通运输均极便利,过泸溪就是沅陵了。
沅陵,汉时置沅陵县,故城在县城之西,陈徙今治,隋置辰州,寻废,至唐复置,明改为辰州府,民国废府仍称沅陵县。沅陵是上湘西的山区大城市,位于沅水流域的中部。县城东傍河,河街一带为商场,市面繁荣,住宅多建筑在山坡地带;城墙则围绕在丛树小山间,风景天然,富山城佳趣。这里有霍揆彰(二十七集团军副总司令)出资创办的新潮报,及中央通讯社分社,均系常德迁来。酉水自四川之酉阳经湘边保靖至沅水,注入沅陵水流浑浊,沿途多深潭、岩山,舟行多险。唐王昌龄有送吴十九往沅陵诗云:「沅江流水到辰阳,豁口逢君驿路长,远谪谁知望雷雨,明年春水好还乡」。今日我们正结束流浪的岁月,作返乡之行,不必等到明年的春水了!
清浪滩头伏波庙
由沅陵下行,沅水从石滩中下泻,滩多势险,行旅视为畏途;自公路通车后就比较便利,而且缩短了时间,可惜现在无车可行,也只好水行涉险了。水行约九十里有一长滩,名淸浪滩,长达三四十里,巨石最多,水势极猛,常有船只及木筏撞毁在滩中。滩头有伏波将军庙,奉祀东汉时马援。据通鉴载:「武陵蛮寇临沅(汉时县名,卽晋之武陵,今之常德),遣谒者李嵩,中山太守攻之不克。马援请行,帝愍其老,未许。援曰:臣尙能披甲上马;帝令试之,援据鞍顾盼,以示可用。帝笑曰:矍铄哉是翁,遂遣,率中郞将马武、耿舒等将四万余人征五溪(水经注:武陵有五溪,谓雄溪、溪、酉溪、潕溪、辰溪悉是蛮夷所居)。援谓友人杜愔曰:吾受厚恩,年迫日紧,常恐不能死国事,今获所愿,甘心瞑目;但畏长者家儿(谓权要子弟也)或在左右,与从事殊难,得调介介,独恶是耳。」后援因染疫疠,病死于沅水旁。后人怜其忠,于滩头建一伏波庙以祀之。庙虽不大,但香火甚盛,凡下行船只或木筏,不论到达迟早,均止宿于滩头,至庙以三牲供奉,烧香叩拜,以保平安。正如本省渔民之虔祀妈祖一样。不料马援走到湖南来征蛮,却成了沅水上的水神。这些船家拜祭之后,始了却一桩大事,至次日一早解缆下滩,这一长滩必须一日走完,中途不得停留,淸平无事的过了滩,这就是获得了神的保佑。在伏波庙中成千上万的红嘴红脚小乌鸦,船家把这些小动物视作伏波将军的神兵。当船或筏停靠在滩头,这些鸦羣围绕于船桅及筏上飞翔,似是索食者,船夫将饭团或糕饼抛向空中接食,非常准确,很少掉落江中,有时牠们也停留在桅上、蓬上或筏上,从无人敢打牠或驱逐牠,牠也自由自在的并不怕人,在这一带江上行走的人反认乌鸦之光临是吉兆,预示船或簰可安全过滩,惟恐乌鸦不来。奇怪的是:上行船却没有乌鸦来索食,甚至看不见牠们,这是湘西行中一件奇妙的事,如非亲历其境,说来眞令人难以置信。过了淸浪滩,下面还有一瓮子滩,这个滩不甚惊险,容易过去,以下就没有什么险滩,使人惊心动魄了。
下行至壶头山,这里距桃源约五十余里,又名穿石,这巨石高达二百余公尺,雄峙江北岸,石中一大洞,可由下走入洞中,内颇宽大。据汉书马援传载:「马援征五溪蛮,进营壶头。贼乘高守险,水疾,船不得上。会暑甚,土卒多疫死,援亦中病,遂困,乃穿石为室,以避免炎气。贼每升险鼓噪,援輙曳足以观之,左右哀其壮意,莫不为之流涕。」这「穿石」卽马■所凿之石室,故名穿石,亦卽史乘上所称之壶头山。由这里溯江上驶,愈行愈险,以古代作战工具,用兵于沅江上游,实少胜算,加以疫疠为患,致马伏波赉志以殁,但终于达成了他「马革裹尸」之愿,「死国事,甘心瞑目」了。
洞天福地桃花源
壶头山之下游卽桃源,宋时置县,城在潭江北岸约一公里,南面是一片石头山,山甚高,下面是深潭。桃源城外的山水幽美而壮观。这虽是一个小县,名声却不小,因为晋陶渊明之「桃花源记」而成名。陶渊明言武陵人入桃花林,遇秦时避乱者,另辟天地;后复往,遂迷其地,卽是此处。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是因感于晋代乱离之世,假想的避乱之地,并非眞有这个洞天福地。但在这里有靑翠的山色,碧澄的水光,値得过客的向往和留连。在桃源南十五里地有一座绿萝山,沅水经其下,风景之秀丽,几难有相比者,拙笔难形容其美,只好抄一段袁宏道的游记,描述绿萝山的风景,他说:「江上望绿萝山如削成,颓岚峭绿,拟将压焉。得此一带,山皆飞舞生动,映江而出;水缥绿见底,至白马江,山益夹,水益束,云奔石弄,一江皆飞沫,是为浪天之天。山南卽避秦处。」山南的桃源洞,亦名秦人洞,往昔的景色是:「洞口流泉,瀑布千丈,落石壁下,流里许,伏地不见,至北三里与桃花溪合流入沅水,洞前石桥横跨两山间,名遇仙桥。」现在则因年代久远,瀑布泉水均已枯竭,再因西南公路经过洞前,所有古迹多已毁坏。洞的最高处有桃花观,观中历代名人题咏很多,其中有唐武元衡送御史访仙源诗云:「武陵源在朗江东,流水桃花仙洞中;莫问渔郞千古事,绿杨深处翠霞宫。」桃花观仅瓦屋数椽,春日满山桃花竞放,立身其间,有飘飘欲仙之槪。
桃源还诞生了一位革命先贤宋敎仁,字钝初,留学日本时改名炼,别署桃源渔父。他出身寒素之家,早遘父丧,由于秉赋敏慧,笃志劬学,幼卽能诗文。后肄业于武昌文普通学堂。嗣因参加湖南起事失败,乃东走扶桑,入日本法政大学深造,专意于欧美政治,深悉立宪国家与君主专制之利弊,常以笔名发表政论,鼓吹革命,辛亥革命,民国初建,统一政府成立,乃回湘省视其高龄老母。后因同志催促再出,经武汉至南京,在沿途为国民党作国会竞选演说。他鉴于袁世凯破坏临时约法和责任内阁制,辞去农林总长,致力于民主宪政之实现,以防制袁世凯危害民国,摧毁法统。他是国父的忠实信徒,革命党人中之巨擘,袁世凯旣忌之,且惮之,贿之不成,乃乘宋氏北上时,派人狙击于上海车站,这位为实现民主宪政、维护法统而努力的先贤就此结束了他宝贵生命。宋氏去世前一月,尝偕于右任同游杭州,有登南高峯诗云:「日出雪磴滑,山枯林叶空,徐寻屈曲径,竟上最高峯;村市沉云底,江帆走树中,海门潮正涌,我欲挽强弓。」桃源人士为纪念先贤,办了一所渔父中学在县城。
桃源下去就是陬市,这是一个大市鎭,不仅是湘西木簰航行的终站,也是沿江土产的聚散地。木簰到此出售后,木商在此重行整理,加高扩大,然后至常德,过洞庭湖,进入长江,运往武汉之鹦鹉洲,及南京之上新河,这两处是长江边的最大木材市场,湖南下来的木簰都集中在这里出售。过陬市至河洑,这里距常德仅三十里,可算是常德的西郊,也是名胜之地,因河洑山而名,一名武陵山,山顶有耆闇寺、道德观,山上有白云洞,相传宋道士张虚白醉卧处,后仙去。山下有崔婆井,虚白常飮于此,崔姥未尝索偿,虚白询所欲,姥曰:江水远,汲取不便。虚白指宅旁地使为井,不数尺得泉,酿酒甘冽,人争飮之,井今尙存。
滨湖首县是常德
常德又称武陵,为滨湖首县,昔为府治。湘西绵延下来的山陵,至河洑已终止其延伸性。县城建立在沅水南岸,像一艘陆舟。沿河的长街,与城内的长街成平形线,长度几达十里,东面部份地区临洞庭湖。沿河筑有长堤,堤内皆平田泽地,夏秋水涨,如果决堤,城周就浸在水中,每年都有水患。常德是湘西物资的总汇,自晃县而下,凡沅水流域的货物如:桐油、木材、牛皮、猪鬃、膓衣、朱砂、水银,以及烟叶、五棓子等。沿河这条长街为各种行号、旅社及小型工业的天下,尤以油行、杂货行、鱼行为最多。在平静的岁月里,常德的金融是非常活跃的,这些油商、木商都是巨额的资本,吃喝嫖赌掷资无吝色。这些货物都转运到长沙、武汉、天津、上海、乃至外洋。常德城东南约十五里许有德山,为名胜之地。德山昔称善德山,一名枉山,亦称枉人山,沅水经此须绕一小湾,此湾卽「枉渚」,屈原九章中之「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卽此处。山不高多竹。据郡志载:「善德山本名枉山,隋开皇中,刺史樊子葢以善绻尝居此,改名善德山。按善绻其人,乃得道高士,吕氏春秋下贤载:「尧不以帝见善绻,北面而问焉。尧天子也,善绻布衣也,何故礼之其甚也?善绻得道之士也,得道之人不可骄也。尧论其德行达智而弗若,故北面而问焉。」「在常德沿江一带,有各种形式的船只;有三桅大塩船,有油得亮晶晶的大油船,这两种船的船主都是携眷同行,以船为家,船后还拖着一艘小舢板,这种大船容量大,载货多,吃水深,要涨水时始能行驶。中型则有两头尖而翘起的麻阳船,船身长而肚能容物的乌舡子等,这种船不受水位的限制。在这帆樯林立的江上,却不见」武陵人捕鱼为业「的渔舟,原来它们都聚集在后河,就是城北靠近湖汊一带。记得柳宗元的渔翁诗:」渔翁夜傍两岩宿,晓汲淸湘燃楚竹,烟消日出不见人,款乃一声山水绿。”正可为此间渔人写照。
这个沅水下测,洞庭湖畔的繁荣常德城,于民国三十二年八九月间曾遭战火的洗刼。日寇因长沙三次会战挫败,乃变更侵略路线,进攻常德,因为常德为进入湘西要道,对邻省如:湖北、四川、贵州三省极具威胁性,且可南(邵阳之线)北(常德之线)两路夹攻,企图控制湘西广大地区,然后分向鄂黔之后门进击。驻守常德的城防司令为五十七军余程万部(余系广东人,军校一期,后在香港为匪徐刺杀遇害),日寇城兵力数倍于我,志在必得。首先常德外围之德山陷落,余军凭城苦守,敌空军日以继夜轮番轰炸,沿河一带已炸成一片平地,且起火燃烧,城内繁盛之区,如:府坪、炮坪、大高山巷一带,几无一栋完整屋宇,到处都是破瓦颓垣。该部在危城中的保卫战,已有极英勇的表现,至十一月底,弹药粮食行将吿罄,退守城郊仍与敌周旋到底,幸各路援军赶到夹攻,造成常德大捷,敌经此大挫,再也不敢由常德窥伺湘西了。
到了常德,已近家乡——长沙,如果有小火轮行驶,仅一日的行程,朝发夕至;坐帆船则需二三日。由常德过洞庭,经汉寿、沅江至芦林潭运入湘江,溯江而上湘阴而至长沙。虽然快可以看到家乡,及而近乡情怯,八年抗战,随着烽火的蔓延,流离转徙,过着流浪生活,虽能无恙归来,但家乡情景如何?家中人依旧否?谁知一到长沙,眼中所接触的,都是从瓦砾中搭起的棚户,作为临时栖身之所,本来吗!长沙经过张治中的一把火,烧得精华尽失,再加上四次会战,刼运重重,当然是面目全非了。幸好家中人已安然无恙的回城了。
录入校对:鱼珠前航道舵手
来源:湖南文献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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